2025年4月2日，也就是一年前，美国总统在白宫玫瑰园走到镜头前，身旁立着一块写满美国所有贸易伙伴的大展板。特朗普逐一核对这些国家，宣布对来自世界各地的进口商品征收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十不等的关税，以此重振本土工业。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表示，就业机会和工厂将以势不可挡的姿态重返美国。这位总统甚至将这一天命名为“解放日”。

　　一年后的今天，身穿褪色运动衫和牛仔裤、身材瘦长的库西多却在为维持公司运转而苦苦挣扎。他是迅捷塑料公司的合伙人，这家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企业专门为百货公司和雨果博斯等时尚品牌生产衣架。

　　库西多表示，这原本是一门稳定的生意。然而现在成本不断攀升，原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这位五十岁的企业主站在霓虹灯闪烁的车间里，里面摆放着三台注塑机。这些机器将塑料颗粒加工成衣架，随后工人们再装上挂钩以及带有夹子的金属杆。这些衣架最终将出现在商店里，用来悬挂裤子。

　　在所谓的“解放日”之前，这根金属杆的成本仅为40美分，如今价格却翻倍，给企业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库西多抱怨道，关税实际上是在惩罚他们无法控制的事情，毕竟他们根本无法在美国本土买到这些零部件。

　　“解放日”过去一年后，总统的承诺与现实之间出现了令人清醒的巨大落差。特朗普曾预言美国将重返“工业超级大国”的地位，创造就业奇迹并建立大量新工厂。然而十二个月过去了，这些愿景几乎毫无踪影。

　　外界或许认为，就业机会和工厂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回归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数据却揭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趋势。

　　根据美国劳工部的数据，自特朗普实施关税转向以来，制造业已经流失了90000个工作岗位，同样受到关税冲击的运输和物流行业也减少了124000个岗位。美国工业部门已连续十个月报告订单减少、就业率下降以及产能利用率停滞不前。

　　在美国从事生产的企业，通常需要进口钢铁或化学品等中间产品，因为本土要么缺乏这些供应商，要么价格更为高昂。在当今生产链高度交织的世界里，简单粗暴地征收关税必然会反噬美国工业自身。像库西多所面临的中间产品成本上涨，仅仅是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数据显示，制造业的年度岗位流失情况日益严峻：2023年流失36000个岗位，2024年达到179000个，而2025年则为113000个。

　　关税的代价最终主要由消费者买单。耶鲁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导致物价水平上涨了百分之一点七。普通家庭为此需要额外支付17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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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达百分之八十的关税负担被转嫁给了消费者，而非像特朗普承诺的那样由外国供应商承担。左翼智库进步政策研究所用一个具体的例子算了一笔账。

　　在“解放日”之前售价30美元的烤面包机，现在的价格上涨了2美元，但市场上依然买不到完全在美国本土生产的同类产品。这种情况在许多商品上都屡见不鲜。

　　然而，白宫一个名为“特朗普效应”的网站却描绘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该网站声称，总统已为美国工业争取到了超过十万亿美元的新投资，资金来源包括苹果、亚马逊、英伟达、福特和辉瑞等巨头。

　　此外，来自“各个行业”且未具名的“欧盟企业”据称也承诺追加6000亿美元投资。分析人士指出，即便这些数字属实，口头承诺也无法等同于实体工厂，而新工厂也未必能带来大量新增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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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百多个已宣布的项目中，至今只有少数几个真正落地。芯片厂、制药厂和电池厂从规划到投产通常需要三到七年的时间。根据现有计划，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以及英特尔在俄亥俄州正在建设的大型半导体工厂，要到2027年至2032年间才能全面投入运营。

　　此外，几十年来主要集中在亚洲的半导体制造业开始向美国回流，这并非归功于所谓的“特朗普效应”，而是得益于其前任乔·拜登签署的《芯片法案》。2022年，拜登政府批准了高达530亿美元的补贴。

　　据一家行业协会统计，这还带动了另外2000亿美元的私人投资，用于在十六个州建设新工厂。独立经济研究机构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一项研究显示，自《芯片法案》颁布以来，半导体行业新增了15000到16000个工作岗位，相关行业也增加了多达30000个岗位。

　　科茨透露，她最近曾询问一些大型企业的高管，在特朗普实施关税政策后，他们计划在美国本土生产哪些产品。最常见的回答是：“什么都不生产。我们既不扩张，也不招人。”

　　科茨指出，企业在做出重大投资决策时，最需要的是规划的确定性。然而，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充斥着朝令夕改、出尔反尔和随意的局势升级，给外界留下的印象恰恰相反。

　　从一开始，特朗普就将关税视为一种谈判筹码，完全凭个人喜好随意调高或调低税率。例如，在“解放日”后没几天，面对金融市场的暴跌，他便宣布暂停征收关税九十天。

　　他征收关税的理由也经常变来变去。有时是为了消除贸易不平衡，有时则是为了实现截然不同的政治目的。去年七月，作为对巴西盟友雅伊尔·博索纳罗遭到刑事起诉的回应，他对来自巴西的进口商品征收了百分之五十的关税。今年一月，他甚至威胁欧盟，如果格陵兰岛不并入美国，将对欧盟征收巨额关税。

　　科茨坦言，这种混乱局面导致企业高管们宁愿选择观望。任何规划建设工厂的人，都需要能够进行长达数年的长远测算，而不是仅仅盯着一个短暂的新闻周期。

　　紧接着在今年二月，一场司法地震爆发了：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的关税政策违宪。法官们在判决中指出，特朗普所援引的紧急状态法根本没有赋予他征收关税的权力。

　　这一裁决带来了巨大的连锁反应。根据宾夕法尼亚大学学者的估算，国库必须向进口商退还高达1750亿美元已经征收的关税。

　　如今，美国东南部出口的制成品数量已经是“铁锈地带”的两倍。当初特朗普承诺建厂时，那些为他欢呼声最响亮的选民，最终却一无所获。

　　然而，就在工厂还在建设期间，特朗普政府却废除了《通胀削减法案》的大部分内容。即便对于波赫塔鲁克这位在“太阳能过山车”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来说，这也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心有余悸地表示，如果不是行业协会在华盛顿通过坚持不懈的游说工作，成功保住了针对太阳能生产的税收抵免政策，他们之前的商业测算将彻底落空。

　　然而，事实的另一面是：特朗普承诺的美国工业岗位其实并没有那么抢手。虽然自由意志主义智库卡托研究所的一项调查显示，约百分之八十的受访者认为，如果更多人在工业领域就业，美国的经济状况会更好。

　　但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表示，与目前的工作相比，他们自己更愿意去工厂上班。这一调查结果与美国全国制造商协会的数据高度吻合，目前制造业有近500000个岗位空缺。波赫塔鲁克直言不讳地指出，现在的年轻人更倾向于坐在办公桌前，而不是去车间倒班。

　　她断言，在美国，只有高度自动化的制造业才有机会保持竞争力。尽管美国的工业产值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以来增长了百分之六十以上，但所需的工人数量却在不断减少。

　　乔治城大学的一项研究结果表明，在同一时期内，该行业的就业人数下降了近百分之三十。过去四十年来，制造业的就业人数一直在持续下降。这一趋势完全不受执政党更迭、自由贸易与保护主义政策切换，或是经济繁荣与衰退周期的影响。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拥有1900万个工业岗位，而如今仅剩下不到1300万个。即使在乔·拜登任期的最后一年，工业领域也裁减了200000个工作岗位，这一数字是“解放日”以来流失岗位的两倍。

　　在制药或国防等涉及供应安全和国家主权的领域，确实有充分的理由坚持本土制造而非依赖进口。然而，本土制造业已经很难再创造出大量的就业机会。如今，美国绝大多数的新增岗位都集中在医疗保健和教育领域。

　　衣架生产商里基·库西多依然记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当他来自西班牙的机械工程师父亲创立迅捷塑料公司时，工厂周围的繁华景象。他回忆说，当时这里机器轰鸣，周围遍布着各种各样的工厂。

　　那时有五十万纽约人在工业领域工作，从事金属、乙烯基、木材和纺织品的加工。而如今，这条街道却如同死一般寂静。

　　对面曾经的服装厂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仓库，人们可以在那里租用隔间来存放家具、衣物或圣诞装饰品。库西多无奈地表示，他的工厂已经是方圆几里内仅存的独苗。

　　至于未来谁来接班，他目前毫无头绪。他的儿子今年才十一岁，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他想成为一名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