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囤积起来的雨水在街道和公路中央汇成泛滥的洪水,浑浊的旋涡一个紧接一个,仿佛匆匆要洗刷和掩盖什么。
与刚刚停息下来的那一场激战比较起来,眼前的狂风暴雨、闪电雷霆都显得如同儿戏似的,如同情人梦中的呓语。
他头戴钢盔,手提冲锋枪。一张原本英俊清秀的少年人的脸,因内心的冲突而抽搐着。
重医兵团与航锋兵团、八三一兵团、井冈山兵团在山城当年“文攻武卫”的战争中,并列为四大金刚。
在重庆人的记忆中,尤其是在新老三届的重庆崽姓儿记忆中,航锋兵团的钢钎、八三一兵团的大刀、井冈山兵团的热兵器,已构成一部鲜血淋漓的传奇。
太阳出来了。那黑点渐渐清晰,渐渐变成一个玉色的白点,悠荡荡地悬在一根胡乱撑起的木柱上。
易万生举起军用望远镜。望远镜中出现的是一具裸尸。一具少女的裸尸。少女垂着头,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垂落在那刚发育成熟的胸脯上。
易万生脑门发热,喉口紧抽。他惶然错乱的目光顺那玉色的坡谷朝下滑去,到那少女光润平坦的腰腹,停在他分开垂下的两只苗条而丰满的大腿根处……
如今她高高地悬摆蓝天下,展览她那蓄存了十六年的少女的羞涩,少女的优美和耻辱。
易万生拉过架在楼顶的四联机关炮,瞄准蓝天下那只挣扎欲脱的玉鸟,一串连发。
地下室中央横七竖八地跳进易万生眼际的,是少女赤裸的腿,翻起的屁股、血污的肢体……在她们春蕾初绽般的胸脯正中,被一个玩枪的高手用枪弹射出了十五朵呈梅花形排列的弹孔。
骡马镇的八月,似乎永远都是一段不祥的日子。据樵夫讲,骡马山的深山峡谷,丛林大壑之间,至今还偶能碰上横陈的尸骨。骡马镇上流传着一个神秘而恐怖的传说……
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并列,咆哮而下。横断山脉横卧川滇藏三方。高岭峻-险,深峡大壑,荒无人烟。
距虎哮峡二百里有一个外界无人知晓的劳改场,是关押重刑囚犯的。据说常有犯人逃出。
骡马镇外,有两大古迹名胜:一为永宁河畔山崖上石刻的“欢喜佛”像。欢喜佛分男佛女佛,均为裸体,对拥而抱,两胯相抵作心欢意喜、神迷绪倩驰状。
名胜之二为清风楼。清风楼守街临镇。逢秋高气爽,月爬窗棂,清风入楼,推窗远眺,骡马山山形朦胧,形似骡马。永宁河河影悠悠恍若空灵。此时登楼,品茗沽弦,便占尽了人间清雅风流。
不幸的是骠马镇年年兵匪豕突、祸患不断。今天出个草上飞,明天出个山大王。大王们八月下山、白露息鼓。打家劫舍、剪经截道。古话说:闻七不闰八,问八动刀杀。
1949年的立秋时节,自中缅边境退下一股国军游勇横行于古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八月初六的凌晨,骡马镇枪声大作、飞弹尖啸、喊声震天。天亮时分,那伙游勇循着通往骡马山的草径落荒而去。自此,骡马古镇归任命政府辖。
然而,每年的八月初六,总有一些怪事发生。其中最憾人心的:是总有一名女子失踪。
那一夜过去。镇上人总能在山神庙内发现未烬的香火。香案上躺着赤条条已气绝身亡的那失踪的女子。
清风楼临街的窗,一杯茶早已放凉。茶客二十上下、中等身材、虎背熊腰。身穿一件火红色运动衫,独占一桌,双眼死盯着街上。
叶甫腰扎皮带。上身穿一件海魂衫,嘴里吹着口哨,朝清风楼荡过来。清风楼的伙计忙上前招呼:
未等叶甫开口应答,楼内一只茶盖飞出。只觉得额头上“嗡”的一声,立时鼓起了一块疱来。
叶甫忍痛看时,只见易万生手拎一个黄色军用挎包,直奔他而来。叶甫见势不好,返身往正阳街跑。易万生在后面紧追不舍。
一个正盘算着如何能把一筐鸡蛋卖出一头水牛钱的老妇,不知道自己的鸡蛋为什么一瞬间飞起来,落到对面王二麻子的汤锅里开了花。
一个小伙子盯准一位胸脯大、屁股大的少妇期期艾艾地朝前挤着,正想趁机捏一把时,突然受到背后两股巨大力量的袭击。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奇迹般地骑在不知哪个人的车座上。
人挤人,人踩人,人骑人。一街的人惊呼乱叫。收摊的、拣秤的、占便宜的、骂娘的、捉鸡白、拉猪的……呼天抢地,乱作一团。
古戏台上,立着一幅巨大的主席像。像前,粉白脸蛋的阿庆嫂正在浪声浪气地道白:“咱们阿庆,跟我拌了两句嘴就跑单帮去了。”
真不像话的是居然有一个身穿海魂衫,腰扎武装带的小伙子一步跳上戏台。全然不顾剧情的发展,一叉腿又上了茶桌,做了一个马步蹲裆的造型。不等“忠义救国军”的参谋长反应过来,那家伙又飞起一脚,踢出一只茶碗,不偏不倚,正砸在阿庆嫂粉嘟嘟的脸上。
“与你无关吗,”易万生冷笑一声,“你把有关的人交出来。不然就说不清楚了。”
易万生为什么如此着急那只挎包呢?原来那里面是一只扣得响,打得叫的二十四响硬火。
茫茫人海,何处去寻那只盒子炮呢?易万生无奈,只好又跨进了清风楼。倚窗而坐,愁绪渐渐地被凉风吹散了一点。
“同学,赶场吗?”一位穿长衫,裹黑帕的老头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与易万生相对而坐,目光似针一样朝易万生脸上扎来。见易万生没答话,又说:
易万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呷一口茶、缄默不答。他猜不透这老头儿是干啥子的。
易万生腰别一把菜刀,全无惧色,只是心里满怀狐疑:为什么那神秘的黑帕老者要约他到山神庙去。
那瘦若骷髅,气若游丝的黑帕老者,居然在清风楼的茶桌上声称,他知道易万生与叶甫火并之谜,也知道易万生正在着急地寻找什么。
一串如同来自阴曹地府的干笑响起。应声而至的正是那头褒黑帕的神秘老者,仍是那一领长衫,只多了一根腰带,踏着枝叶,仍是悄没声息,仿佛一缕精气游魂:
“你?”易万生素来胆大,此时也不禁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后跟顺着屁股眼直送到后颈窝里。
“哈哈,不必受惊。老弟一身拳脚威震骡马镇,还怕敌不过我这药渣一样的人形活鬼吗?”
那活鬼说完一转身,易万生只觉得一阵冷风骤起,老者已遁入庙门中那一方黑洞中去。
花窗透过缕缕错杂的月光,涂出殿堂内一尊山神铜铃般的鼓眼和血红色的大嘴来。
忽见山神足前的香桌无声地移开。桌后似乎凹进去又有一道小门。门内有幽幽的烛光晃动。
洞内只容人仄身而行,入洞九弯十八拐,只觉足下冷浸浸潮气逼人;软软地不时踩上一层厚厚的鸟粪,或是踢翻一颗黑咕隆咚的家伙。洞内弥漫着一大股说不清是血腥、兽腥、尸腥的恶臭。
易万生倒抽一口凉气,扫视洞内朦胧的物影,见穴厅正中有一尊插满了烛火的方石,穴顶倒悬着无数嶙峋怪石,四周更有些疙里疙瘩看不清的物件。